■在广州花都东风日产总部，记者采访马智欣 陈五林/摄
■记者 谭文威 陈五林
原定暑期的专访，因马智欣总裁奔走一线、调研市场的忙碌行程一再推迟。终于，我们从初冬的武汉奔赴温暖的广州，来到东风日产总部，见到了这位“老东风有限人”——今年1月，马智欣第三次作为日产汽车代表派驻中国，担任日产中国管理委员会主席、东风汽车有限公司总裁。南国的天气，正如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团队重拾的火热干劲，也呼应着东风人对他带领合资公司重回百万辆规模的热切期待。
曾几何时，东风有限巅峰时期年产销超过150万辆，而去年这一数字降至69万辆。市场浪潮起伏中，销量虽有下滑，但刻在团队骨子里的“不服输”精神并未褪色。马智欣说，这源于合资22年来的风雨淬炼。
日产在中国只有一个合作伙伴，而其他外方品牌大多有两个合作伙伴，有两个团队、两套渠道网络。在激烈市场竞争中，面对其他品牌多网络挤压，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团队在逆境中拼杀，逐渐沉淀出“不服输”的奋斗底色。“这是最宝贵的资产。”他进一步解释道。
如今，这份“不服输”的精神正被彻底激发。马智欣表示，日产已经放权，赋予中国团队快速决策的空间；东风公司全力支持，输出新能源“三电”等核心技术与资源。双重赋能下，中国团队敢闯敢试的劲头与日产多年造车经验深度融合，在东风日产N7上大放光彩。这款从立项到上市仅用两年时间的纯电车型，开发过程中坚持倾听客户声音，多次优化造型与配置，上市后成功登顶合资纯电车销量榜首，成为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“不服输”精神的生动注脚。
帮助东风有限重回百万辆规模，是马智欣此次归来的核心使命之一。作为有着11年东风有限工作经历的“老东风有限人”，他见证了合资公司从成立之初到高速发展的全过程；他与十堰、武汉、广州的东风同仁结下深厚情谊；他熟悉合资企业文化，深谙中国市场脉搏，带着“回家”的归属感全力投入新的岗位。
“危与机是并存的，危机里面有机遇。”马智欣坚信，凭借日产全球资源支持、东风公司新能源技术赋能、东风有限的体系能力，以及中国团队被重新唤醒的“不服输”精神，东风有限重返百万辆的目标必将实现。
如今，征程已启，初战告捷。我们的此次专访，将进一步寻找东风人、东风有限人、东风日产人以及社会各界关心的一些问题的答案。这些答案，或许就藏在“不服输”的实干中。
以下为本次对话节录。
“重返中国市场，一切为了加速转型”
记者：在日产全球和中国业务都有下滑之际，日产为什么派您回到东风有限？这次回来有什么感受？
马智欣：这次回到中国不只是工作，有种回到家的感觉。我对合资企业比较了解，因为东风有限成立的第一天，我就在现场。因此这次回来很高兴，看到以前在十堰时期的很多兄弟，又可以一起并肩战斗。对《东风汽车报》我也很熟，以前在十堰跟你们每两三个月都会打一次交道。
过去几年，虽然我不在中国任职，但是一直在日产总部关心着东风有限发展，关注着中国市场变化。除了疫情那几年我没回来，其它时候每年都回来两三次。日产在中国的战略决策我都参与了，即使不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，比如造型，我作为日产CFO（首席财务官）应该是不参与的，但我也把自己硬塞进去，我要参与讨论，向他们解释哪种造型不符合中国的审美。
日产现在没有符合中国市场的新能源车，要依赖中国团队。中国市场变化太快了，每个月都在变，你怎么可能再让在日本的团队研究中国市场，然后再做出决策？肯定要让当地团队、在一线战斗的团队赶快决策和执行，这就是为什么日产把我调回中国的原因。
我会讲中文、了解合资公司，又很喜欢跑一线，我可以第一时间跟中国团队一起做决策，第一时间把信息反馈给日产。把我派驻到中国，就是日产对中国合资公司的支持，因为其他合资车企很少有像我这样，有长期在中国工作的经验，还会讲中文的高管。我能够更直接地获得信息，并向日产总部传递信息，更顺畅地跨过沟通的壁垒，所以日产让我转型做企业经营，我也愿意转型。
“帮助东风有限重回百万辆规模是我的使命”
记者：您此次回来的核心使命是什么？
马智欣：回来后，我跟大家说的是，2025、2026年是转型的关键，这两年我最重要的是要把规模找回来，把信心找回来，把在消费者心中的形象找回来，这是最关键的。有了这些以后，我们再讨论以后要提升盈利能力。你们看新闻报道，中国车企的利润很低，竞争很惨烈。首先要保持生存，要活下去。我觉得中国市场很多品牌在这两年是撑不下去的，而我们是有资本、有实力生存下去的。
现在挑战比较多，有危机，但“危机”里面有“机会”，危与机是并存的。我的使命是比较清晰的，就是要加速日产在中国的转型，第一是全面实施“在中国、为中国、向全球”战略，在品牌、产品和出口三个领域全面突破；第二是要帮助中国团队、中国业务实现复兴，东风有限要恢复到年产销百万辆规模；第三就是日产已经决意扎根中国，要继续投资中国，要确保长期健康地在中国发展。
记者：您说希望把东风有限带回百万辆规模，您希望是哪一年？
马智欣：我还算年轻，55岁，希望是未来的3-5年。
记者：东风人很关心日产汽车的发展，给我们讲讲日产的复兴计划。
马智欣：日产复兴计划主要有三个核心部分：一是降低成本；二是重新定义市场跟产品战略；三是加强伙伴关系。
在复兴计划里，中国团队、中国业务非常重要。今年10月16日，在日产中国40周年品牌之夜庆典上，日产汽车公司首席执行官伊凡·埃斯皮诺萨在台上讲，“在日产全球的计划里面，中国业务是很关键的一个角色。”
中国汽车行业近几年变化太快了，竞争强度非常高，我们要在中国市场培养竞争力。中国业务转型成功，既可直接支持日产的复兴计划，又可给日产全球转型提供宝贵的经验。中国团队推出的东风日产N7就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。
“N7成功的4点启示”
记者：东风日产N7的成功给未来的产品开发提供了哪些经验？
马智欣：N7成功有几点经验：一是具备了中国速度。日产从N7的开发上看到，如何两年之内开发出一个全新产品，并且是达到日产全球标准的产品，安全和质量水准都是过硬的。
二是不断地听取客户声音、不断改进。传统合资车企做新产品时，他们可能两三年前或四五年前已经把产品定位好了，研发人员照此开发就行了。N7不一样，我们中国团队从传统合资车企的思维里跳脱出来，构建“以客户为中心”的闭环能力和操作系统，以GLOCAL（全球本土化）的思维去研发产品。我们每个月都在听客户声音，一直在改，一直到SOP。包括造型都改了多次。中国消费者对产品的要求变化得太快了，每过两三个月要求就提高了。因为他们的选择太多了，所以车企要不断地改善。
三是充分利用中国供应链。中国合作伙伴的参与度这么宽、这么深，以前是没有的。由于一直在改，供应链愿意配合、这么快地去改，也是以前没有过的。在N7项目上也能看出来，中国汽车行业近几年发展很快，创新能力强、资源丰富，又有世界上最多的工程师。
四是让客户在电车上感受到了日产品牌特色。一辆好车，质量要好，安全要好，该有的配置也要有，还要让他感觉这个品牌有不一样的地方——这是日产比较擅长的，是日产中国团队比较擅长的。坐进日产的车，你就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舒适感、驾驶感。N7让消费者进一步认识到，日产车肯定是安全的、肯定是可靠的、肯定是舒适的。比如说N7的底盘，是请日产的工程师过来协助调校完善的，要确保它的驾驶感和舒适感。好车不是简单的技术堆砌。
我们有中国团队这种敢于创新的劲头，也有多年的造车经验。这些融合在一起，我觉得是非常好的事情。
“N7唤醒了不服输的精神”
记者：您对N7项目上中国团队的表现还有什么评价？
马智欣：中国团队有比较特别的地方，在面对激烈竞争的时候，东风日产和东风有限“不服输”的精神会被激发出来。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行业里都在盛传东风日产的狼性文化？虽然近些年业绩在下降，但我在日本一直在看，我说这个不对，这不是东风日产的潜力，我一直觉得应该是潜力没有完全被发挥出来。
我们在中国只有一家合资公司，只有一个合作伙伴。合资公司的团队，是我们的最大财富。我们这个团队一直被友商——有两个合作伙伴、两个网络的其他合资品牌挤压，磨炼出来了一种精神——“不服输”。所以我们团队文化培养出来的人是不一样的，这是很宝贵的资产。这也跟股东双方的文化相关，日产的文化一直是“敢为人先”，别人不敢做、我敢做，这在日系企业里面是比较特别的；东风公司则是坚持弘毅奋进、激情超越的文化，是既开放又有严格执行力的公司。
所以，我们中国团队是优秀的团队，N7项目唤醒了大家“不服输”的精神，也让我看到十几年前团队的样子。精神是传承的，因为基础在，只要把它唤醒就好了，我们是有底气的。 “股东双方给予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转型有力支持”
记者：您认为中日方股东对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的转型支持怎么样？
马智欣：为了东风有限和东风日产成功转型，两个股东都给予了有力支持。董事会高频交流、共同决策，推动战略落地，快速变革转型。现在日产已经认识到，中国团队及时决策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。所以，日产放权了，让中国团队面对变化可以快速地、全力以赴地往前冲，不用等，就没有了决策的时间差，也给予更多的发挥空间。
我们有日产多年的造车经验，也有中国团队敢于创新的劲头。在整个过程中，必须强调来自东风集团的重要贡献。从中国汽车行业新能源化和智能化的爆发开始，东风集团在产品开发以及本土供应商培育和市场洞察等领域，积累了许多经验，并且将这些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合资公司，积极推动在产品开发过程中的融合。
今年，日产与东风又成立了一家合资公司——日产进出口（广州）有限公司，职能之一就是在日产海外网络销售东风有限生产的整车。第一个出口的业务大概是明年1季度，估计是郑州日产的锋坦皮卡。N7明年夏天也要开始出口。以后最大的潜力可能在海外市场，因为日产在海外的品牌知名度还是蛮高的，在日产的网络销售，业绩会比较快出来。如果合资公司去海外建立新渠道，成本高得多，所以日产对合资公司的支持也很大。
记者：我记得以前在中国的合资公司是不向海外市场出口产品的。
马智欣：日产是个全球化的公司，在很多国家有工厂。同一个车型，中国生产的，怎么能跑到海外去跟日产的当地工厂生产的同一车型竞争？不只是日产，所有的品牌都是这样子，不能让自己的产品打架，这是大家都默认的比较理性的做法。
现在中国市场变化快，产品迭代快，创新比较多，中国的新能源产品很丰富，出现了一种现象，日产在中国市场的产品，其它国家没有，所以现在出口又是理所当然的事。中国的特有产品出口，是丰富其它市场的产品结构，跟日产当地工厂没有竞争关系。N7在日产全球其他区域是没有的，所以N7肯定是要出口的。
“中国太大了，油车会有一席之地”
记者：东风日产在燃油车方面也花了很多心思，最近天籁出了鸿蒙版。
马智欣：很多智库、行业资深专家说，到2030年中国新能源车会占70%左右的比例，燃油车还是会存在的。我经常到市场一线调研，很多客户也表示还会选择燃油车。中国实在是太大了，很多场景还是需要油车。以后东风有限，包括东风日产、郑州日产肯定会继续发展油车，这是我们的基盘，也是我们的优势。同时，我们会根据客户的需求，持续推进油车的智能化。
油车智能化，我们在中国是第一个推出的。天籁搭载华为鸿蒙系统这个想法，是中国团队提出来的，体现出中国团队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。两年前提出来时，我就觉得很新鲜，可以试。华为也觉得想法新鲜，认为油车天籁的智能化可以成为代表性的车型，也非常支持这个项目。在股东双方的大力支持下，我们决定试一下，结果是油车上智能化系统是可以实现的。这是合资品牌车型首次在燃油车上采用中国的智能化系统，如果没有两个股东的支持，就不可能达成这个“第一”。
“快速推出10款新能源车型”
记者：新能源车方面下一步的发展规划呢？
马智欣：纯电动、增程、插混，我们都要有。在今年上海车展，我们说过，到2027年夏天，我们会推出10款新能源车，今年就已经出了东风日产N7、N6，郑州日产Z9、锋坦。明年会出新能源SUV。不只是中型或小型车，大型车也会出来。有了N7的经验，后面这些车型我们是很有信心的。
客户为什么选择N7呢？一是舒适、二是品牌，这是首要的两个购买原因。日产的品牌力、影响力还在，品质控制又好，还有安全有保障，很多客户也在期盼着东风日产出新能源车型。我们该有的配置都有，当然必须承认不可能十全十美，但是该有的都有，价格定位也很合适，符合中国消费者的口味，还有我们大厂的安全和质量保证等，你还犹豫什么？
我们最近做了很多品牌活动，我们要传递的信息之一是：我们不会离开中国市场。日产在中国40年，不会像一些车企，今年在、明年不在了，我们不存在这个问题。我们将坚持长期主义，坚定“在中国、为中国、向全球”的发展战略，持续为中国消费者提供更好的产品和服务。
“合资、合心、合力”
记者：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现在面临着市场的考验，在凝聚团队合力方面，您有什么想法？
马智欣：日产跟东风已经合作22年了，我们一直把合资企业的利益最大化放在首位，做到合资、合心、合力。我们没有中方团队、日方团队的概念，我们只有“中国团队”。基于这样的出发点，在企业文化塑造上，我们当时提出了“双赢”。“双赢”就是要考虑中日双方的利益，落脚点就是把合资公司做好。只要合资公司的利益最大化，就是双赢的。我们要持续弘扬“双赢”的文化。
记者：您作为东风有限总裁，对新形势下东风有限、东风日产的干部员工，有什么新的要求？
马智欣：在这么内卷的情况下，要坚持几个原则：质量、安全，从客户的角度考虑怎么做产品。中国团队已经做出了N7、N6，我们要有信心。我们要向员工传达这种信心，永远点燃希望的灯。习主席有一句话“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”，我印象很深刻，也很喜欢。只要努力奋斗，我们就有成功的希望。
记者：看得出来，您对中国合资公司有很深的感情。
马智欣：我是在日产汽车工作的美籍华人，父亲是辽宁人，母亲是台湾人，我在台北出生，7岁去欧洲生活，13岁去美国生活，我的老婆是湖北人，我们是在十堰认识的，我是湖北女婿。有同事跟我开玩笑，说我是“1234”：1个人来中国（第一次是2003年来），2个人走（2006年走的时候，带着老婆走），3个人回来（2012年第二次回来的时候，是3个人回来，带着大儿子），4个人走（2018年走的时候，还要加上在武汉出生的小儿子）。最后，还有一个“5”，还没完成，我希望“5”的时候，已经把东风有限带回年产销百万辆规模。
这么多年来，我确确实实跟东风有限深度绑定了，我在日产工作29年，其中11年在东风有限。我在合资公司、在东风是没有任何陌生感的，我跟东风很多的干部员工熟悉，跟现在的中国团队合作也很愉快，工作起来很有干劲。
记者：您今年回归后去了十堰没有？
马智欣：十堰当然去过了。十堰、武汉、广州，我都很喜欢。十堰是二汽的发祥地，东风人在困难的条件下做出了优秀的业绩，这种奋斗精神我很敬佩。2012-2018年，我在武汉办公，那是中国市场高速发展的时期，东风有限发展得很好，东风日产突破百万辆规模。双方股东合作非常好。今年回来，在广州办公，规模虽然只是以前的一半了，但我们绝对有信心恢复。